第146章
作者:华子      更新:2023-02-13 21:13      字数:3845
  “啊那几个呀,早到了,有几天了。还能闲着啊,拉着大鲤子,跟山溜子,到近旮旯几个圩子转悠去了。老八辈呢打你走,一天长在我这旮子,替你收了不少皮子。那,都放在西偏厦子了,跟人似的,摞了好几大摞子。那老东西,天天念叨,就等你回来。还说,他采的那些药材,拿哈尔滨大城子里,也是伸巴掌树大拇指的头等货。那一锯鹿茸角,更叫老东西牵肠挂肚。说那是他,大半辈子最叫号的手艺。只可惜,那三锯白送了人情。不识货,不懂行的,白糟践了。”

  “老板娘,別管顾说老爷子了,你酿那野果子酒,俺没全喝送人,叫俺拿市上卖了几坛子,试了试,可抢手了。那酒啊,尤其更叫时尚娘们们青睐,就洋人都叫一号。俺那老朋友金掌柜,还给你那果酒,起了个好名字,叫‘醇醪妇人’。这名字,好不好听?”

  “文绉绉的,怪好听的。咱可没敢往大处想,就喝着玩的。”

  “无心栽柳柳成荫,有心浇花花不开,这正是歪开正着,卖大葱的遇见了卖大酱,凑巧!这回你可有大名堂了,你扬了大名了。俺琢磨啊,跟你商量,等明年秋天晚儿,山野果子下来,你多酿些,俺拿哈尔滨找个铺子帮你代卖,掌柜的俺都雇上了。咱们俩劈成。咋劈成,咱俩再合计。”

  “还能成气候,就那酒?”

  “事在人为。啥都备不住。啥叫不起眼儿?不起眼儿,那得搁哪搁谁看,王八瞅绿豆,对眼的事儿多了去了?就拿人来说吧,丑的,找俊的。俊的,找丑的。丑的,找丑的。俊的,找俊的。二五眼,找三嘎蛋子。啥砢碜好赖的,只要和心对上脾气,啥蛤蟆嘴螳螂眼的,只识金镶玉了。你说是这码子事儿不?”

  “你这黄县人的嘴皮子,学说咱上次跟你说过的话,嘎嘎的,就是巧八哥,挺尸的也说活了。我一个寡妇耻业的,从没人帮一把,都我一个人骨碌,心都死死的了。叫你这么一说,我心活络了,也有盼头了。我信你的,明年一上秋,我就下手,找些姊妹帮忙,多弄些那叫、叫……”

  “醇醪妇人。”

  “啊,醇醪妇人。至于劈成,我也不懂,听你的。我信得过你。你不是那嘎咕人?这坛子,可不夸堆儿了。绷走酒,坛子也就酒了,顺了尿道。”

  “啊,这个呀,俺早替你想好了。俺呀,拉了一爬犁的老烧子,便宜拉馊的。酒你店也用得上,卖了,坛子不就有了吗?”

  “哎呀妈呀你个猴精,这买卖叫你做的。精打细算,两下不空趟,来回都有赚头,白落下坛子。哈哈……你个猴精!”

  “嗍啦蜜来回的事儿,你啥也不费,还闹个杆儿呢?”土狗子手拿磨破的马套包要回屋缝补,正赶上赵寡妇说的话。他一想上次在窗下,偷听赵寡妇和山溜子偷鸡摸狗的事儿,就来了邪门歪道,藏头露尾地嚼牙,“这好事儿,你打灯笼上哪找去?大笸箩不盖盖儿,你就铆足劲嗍啦袁大头吧!省得你再偷偷摸摸的,拿跑腿子出火解嘎渣儿了?”

  “土狗子!咋说话呢跟老板娘?你再胡沁,瞅俺拉你的舌头!你上一边儿凉快凉快去,啥臭咸菜酸菜缸的,别拿狗皮膏药往好肉上贴?”

  “瞅土狗子兄弟二杆子样儿,太二了?可也不怪谁,钻山跨岭的,哪个小牤牛不想带套包上套拉磨呀,不想才怪了呢,牲口不都那样?嗯哪,是青草你也进不了咸菜缸,是韭菜花你也掉不到地上,我跟山溜子那一手你也知道的啊?”赵寡妇听土狗子这说笑燎皮子,又听吉德喝斥土狗子,脸不红不白的,笑眯眯地哧溜一声,“我是得给你们补一顿喜酒了。”

  “喜酒?你们俩……”

  “老八辈撺掇的。瞅这肚子,有了,未婚先孕,早揣上了,不知是高粱还是谷子呢?”赵寡妇乐稀哈哈地说:“纸包不住火,再不嘎咕个人,就有人嚼舌头不吃肉,拿我当成了人家嘴里的嚼裹了?我这走一家,啥啥咸淡嗑都吹得七零八落了。要不,鸡飞带屎,狗跑叼大粪橛子的,闲言碎语满天飞,也不好听?瞅,就这一个过路的熊崽子,都犯嘀咕,说三道四的。等山溜子回来,我这喜酒一定给你们补上,堵堵有人的臭嘴?”

  “哎呀呀先偷瓜后拔秧,再耙园,亏山溜子牙口不好,吃露馅儿的包子!”土狗子嬉闹的说:“这喜酒得补,要不我白挨半宿的冻了,怪牙碜的。”

  “土狗子这酒你想白喝呀,哪有那好事儿?”吉德颜面大开地说:“老板娘,祝贺你呀!你终于熬出头了你啊!俺凑份子,补上你个大厚礼!”

  “咯咯,不就这家走那家,走个道儿吗,至于你们大动干戈吗?”赵寡妇不当回事儿地抿嘴儿说:“我都走了两家了,就山溜子对我好。他那额娘沾点儿满人老礼儿,说道多,瞅着妖道点儿,人还不错。好在不在一起过,也嘎哒不上,省去了一份闲心。瞅,一唠好像熟人似的,话就多。咱別风里站着了,嗷嗷的,屋去歇着吧!”

  “歇着?哎,老板娘,你瞅着了,俺拉了那老些过年的货品,在来的道上,折腾了些,还剩这老些,想在你这旮子开个集市,把货品赶紧处理完,都想家了都?”

  “开呗!我没说的。这院子也大,正好热闹热闹。”老板娘开门往屋里让着。

  “个个儿开集市,大哥,你真能奇思妙想!”牛二肩搭羊皮大氅,扔在炕上,“可別弄个异想天开,冷了场子?”

  “大哥这是一锥子见血,扎到疖子头上了。干!一竿子插到底儿,招揽的人就旺,这买卖就好做多了。”土狗子咕咕喝了半舀子凉水,拿袖头抹下嘴巴子,“这擓儿咱拿大鲤子都搂两回茬儿了,有皮货的人家也不多了,咋兑换?这一开集市,远近的旮旯人家,就会蜂子采蜜似的,交换也容易多了。这眼瞅着快过年了,再一个圩子一个屯子的瞎绕活,那得绕活啥时候回家呀?家里人大眼儿瞪小眼儿都等着咱呢,咱再熥煨下去,啥时候是个头啊?”

  “这玩意儿俺正是出于这种考虑,琢磨一道了,才寻思出这么一招。”吉德扑拉着水,洗着脸说:“咱开集市,也是秋天抓泥鳅,一喷子的事儿。这招要灵的话,咱再捣腾,完全可尝试。买卖咋做,不能固守成规,不破不立嘛!”吉德抹干脸,把水倒进泔水桶,又倒上些水,叫哥几个洗脸,“俺倒担心一件事儿,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,俺也没琢磨透,就是咋叫人知道咱要在这旮子开集。这大雪封山,道阻路绝的,圩子与圩子隔山片海的,传个信儿,费老劲了,这是个头疼的事儿。”

  一片沉寂,谁谁都沉默不语。

  “山溜子屋的,这屋里没人哪,咋一点儿动静没有呢?”老八辈冲赵寡妇指指里屋门,问赵寡妇。“老爷子来了。你兔子耳朵够长的,听说小掌包的来了啊?才会儿还吵吵巴火的呢,这会儿不咋的消停了。”赵寡妇放下淘米的泥瓦盆子,把老八辈捞到一边儿诎诎说:“小掌包的一到,就跟我说件大巴掌的事儿。说是要开个集市,叫人来赶集,把他捣腾的城里货串换了。这不,快到年了,赶着回家,都想家了这不?我听他们吵吵的为的啥,开集,不得有人来赶集吗,没人来,摆荒摊呀?这冒唔瞎天的,冷不丁抽冷子,谁谁不知道,你就卖金子,也白扯呀?我琢磨着,就这事儿,八成正犯愁呢。”老八辈唉声,摸出烟袋,装上烟,挪到灶坑,蹲下拿起一根儿燃着的小木头茬儿,点上烟袋锅,吧嗒抽着,“这可是件事儿,费劲巴拉的。不行先支乎起来,我去跟他们掺和掺和,看看咋整?”说着,支起身子骨儿,耙(ba)扎扎的,悄无声息的撩起里屋门帘子,一看,说:“啊呀咋都霜打的茄子了啊这?”吉德一撩眼皮,“老爷子呀西北风真大,这到底把你老吹来了,快屋里来,来来!”说着,吉德走过来搀着老八辈,坐在靠炉子旁的炕沿上,忙叫牛二,把老八辈的药材钱拿来,“老爷子,这拢共是一百二十一块大洋。其中,那鹿茸角可卖了个好价,一下子就给了二十五块大洋。那药房大掌柜的,人家认准你是采药的老魔头,还要跟你嘎祖宗呢,说你有多少他要多少,一准给你市面的高价。”老八辈接过钱袋子,脸皱纹撑开地说:“不急不急。你们这脚还没焐过来呢,这就忙扒火上房这?这钱搁你那哈,也没长腿长脚,跑不了?哈哈,捎带脚儿,卖这老些钱,我发了!啊,我得好好谢谢你啊,在这旮子摆一桌。”吉德说摆啥摆,俺还有大事儿求你呢。老八辈说:“我听赵寡妇说了,都知道了。摆不摆,那是山野蒜跟山野葱两码事儿,摆席还要摆席,要不我倒像欠你似的。吃了喝了,我心也就安稳了。这事儿,就这样儿。这呀,咱再唠扯唠扯你们的事儿。听说你们挺犯难,车打坞了?这……”

  “老婆!老婆!我回来了。”

  随着一声温馨的呼叫,赵寡妇在外屋“哎哎来啦”的应答,窗外一片人宣马嘶,戛然热闹起来。

  “这是山溜子在叫呀?冬至、冬至他们回来了!”土狗子听见窗外突然的呼叫声后,喊着往出蹽,“冬至!冬至!”吉德以手势按按老八辈,叫他坐着,个个儿也忙迭的两腿儿插翅地跑出屋。

  冬至、小乐、二娃和程小二霜雾雪人似的,手掐鞭子,瞅见土狗子、土拨鼠和牛二,哈哈的拥上攘攘推打。冬至一眼瞥见吉德,张开双臂,飞扑过来,“大哥!”小乐、二娃和程小二,一拉来月没见也像多年不见似的,噗噗啦啦跑过来,把吉德团团抱住,嘻嘻哈哈流露着又见面的喜悦和欢乐。咋呼亲热一阵子,冬至指着一个解套的胖墩样儿的人背影说:“大哥,你看那个是谁?”吉德张大眼睛,睁睁地瞅,“谁?老二!”吉德说着瞅瞅冬至,扒开众人,快步走过去,“老二,你这臭小子,跟俺藏猫猫呀,装啥装?”吉增车绞锥一转扭过身儿,拧下清鼻涕,在光板儿羊皮大氅胳膊袖子上蹭蹭,两眼眶盈盈泪花,抱住吉德,“大哥!”

  “老二,你不跟大舅去了吗,咋来了呢?”吉德紧紧搂抱吉增,眼睛热热地问:“大舅好嘛?”

  “好!俺跟大舅上了绺子,那可是火中取栗,险着呢?拿钱赎回皮子,就往回赶,又碰上了拦道打劫的,费了好多周折。”吉增说:“一回到家,大舅听二掌柜说你进小兴安岭捣腾买卖,正赶上冬至上铺子送皮子,就叫俺跟来了。不放心啊!还骂,癞蛤蟆沒毛,咋随根儿呢?”

  “嘿嘿,随根儿就随根儿,姥家根儿呗!”

  “二哥、二哥,你来了咋也不吭一声呢,你可想死我们了。”牛二、土狗子和土拨鼠疯魔的拥上来,搂脖子搬脑袋的拥在一起,“老三咋没来?他来咱们就齐活了。”

  “老三想来,”吉增被勒着喉咙,哑嗓儿地说:“大舅不叫来。”